- Lorraine2026-08-2112740

最近读了鹤田谦二改编的《回忆爱玛侬》,本来只是想随手记一点读后感,最后却沿着“回忆”这个词绕到了几个完全不同的地方。下面主要是我对自己笔记的一些整理。没看过这部漫画的佬友注意了,下面的内容涉及剧透,如果担心影响体验可以先看完漫画再来
主楼 - Lorraine2026-08-2112740
不过我们要先从另外一部视觉小说开始:ATRI - MY DEAR MOMENTS -
这是一部2020年发行的视觉小说,大概讲了一个近未来背景下“少年和机器人少女度过一个难忘夏日”的故事。我之所以说得这么含混,是因为我虽然一直对这部作品感兴趣,却一次也没有真正玩过,也没有认真了解过它的剧情。

正常来说,一个人迟迟不打开一部视觉小说,可能是因为“怕刀子”、怕悲剧,或者单纯觉得几十个小时的流程令人望而却步。但ATRI给我的压力有一点不同。我甚至还没打开游戏体验剧情,标题本身已经让我产生了一种不安:
Atri : My Dear Moments
My Dear Moments 很像一句从故事结束以后说出来的话,它给我一种非常强烈的回忆感,像是在回望一段已经结束的时光。相较于其他绝大多数视觉小说的标题(许多视觉小说的标题会把人朝里面拉,多少带着一点尚未展开的意味:将要发生什么、我们会遇见谁、故事发生在哪里),它并没有传达出一些“朝向未来”的信息,譬如暗示你“我们接下来会一起拥有一些珍贵的时刻”。My Dear Moments 更像某个人已经站在整个故事之后,回头看着一段完整的经历,然后说:那些是我珍爱的时光。
也就是说 My Dear Moments 直接跳过了很多东西。“moments”已经把一段连续的时间框成了若干能够被总称的时刻;“dear”已经替这些时刻赋予了后来才可能确认的感情价值;而“my”则让它们成为了一段已经可以被认领的私人过去。故事明明还没有开始,这些东西却好像已经成立了。也正因为这样,我很难把这种不安简单理解成“这个故事可能会很伤心”。伤心至少仍然指向某件尚未发生的事情:也许有人会离开,也许夏天会结束,也许结局并不圆满。不过这里发生的是:某种本来应该出现在“事情”或“经历”之后的时间位置提前出现了。这就是为什么它给我的感觉多少有一点“封闭”,因为它似乎已经替尚未发生的时间画出了边界:这是我和Atri经过的时光,它们已经可以被称作my dear moments。
于是玩家面对的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时间错位。我甚至还没有进入游戏,没有真正见过Atri,也没有经历那些后来或许会让我珍惜的事情,但标题已经要求我用一种事情结束以后的眼光来看待它们。换句话说,它要求我在拥有一段时光以前,就先学会回忆它。
二、最简单的直觉:回忆=终结
为什么 My Dear Moments 会产生这样的效果?这里面牵涉到一个非常朴素的时间直觉:一件事情似乎只有在某种意义上结束以后,才真正能够作为“一段时光”进入回忆——不过这当然不是说,事情正在发生的时候我们没有记忆。每个人在今天晚上几乎都可以回忆起今天早晨发生了什么;一段关系仍然继续的时候,也可以谈起刚认识的那一天;旅行还没有结束,人也可以翻看前几天拍下来的照片。最简单的生活经验告诉我们:记住已经发生的事情并不要求整个生活停止。
但这里有一个细小的差别。“我记得昨天”是一回事,“我回想起那段日子”却是另一回事。后者已经默认某种边界,只有当连续发生的许多事情在时间里被划出一个范围,我们才会自然地说“那一年”“那个夏天”“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时间”。它们不一定以死亡、分离或者悲剧结束,甚至可能只是生活悄悄进入了另一个阶段。但只要我们开始把它们作为一个整体回望,一个“以前”就已经出现了。因此,我们很容易默认这样一个简单的顺序:
经历
→结束
→回忆。这里的“结束”并不是说一些很悲痛的主题,它只是一个边界:事情不再以原来的方式继续,于是原本身处其中的人获得了一个能够回头看它的位置。
也因此,回忆天然带着一点终结感。这大概正是 My Dear Moments 令人“不安”的地方。它把这个通常应该稍后才出现的边界提前了。我们刚才说到,“my”已经成立,“dear”已经成立,“moments”也已经被框成了一组可以总称、珍惜和回望的时刻。可对于一个尚未打开游戏的玩家来说,真正构成这些moments的东西恰恰还不存在。我还不知道那个夏天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Atri是怎样的人,也不知道哪些事情最后会变得珍贵。回忆应该拥有的内容仍然全部位于未来,事情之后的位置却已经先出现了。
从这个角度看,My Dear Moments 本身就构成了一个很简单的思想实验:
如果真实的过去还不存在,但“我的、珍爱的、已经可以回望的一段时光”已经有了形式,会发生什么?
至少对我来说,发生的是不安。之所以会不安,是因为回忆本来应该属于结束以后。标题提前把尚未开始的故事变成了回忆,所以它也提前带来了某种终结感。但《回忆爱玛侬》使这个看似自然的解释出现了问题:如果回忆并不一定等待一段生命、一段经历真正结束以后才出现呢?
- Lorraine2026-08-2112740
三、回忆爱玛侬
《回忆爱玛侬》原本是梶尾真治在1983年发表的小说,后来由鹤田谦二改编为漫画。故事发生在1967年。一个年轻男人乘船前往九州,在船上遇见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女。她自称Emanon——把 no name 倒过来写。两个人原本只是萍水相逢,为了摆脱一个醉汉的纠缠还临时假扮成夫妻,随后一起离开拥挤的船舱,在航行的几个小时里慢慢聊了起来。
Emanon告诉男人,她拥有大约三十亿年的记忆。这里的“三十亿年”不是一种夸张的说法,她所说的是记忆本身:从地球上最早的生命开始,一直延续到此刻,生命经历过的漫长变化都以某种方式留在她这里。她记得那些事情,就像一个普通人记得自己的童年。当然,这些记忆并不是由眼前这具十七岁的身体活出来的。Emanon所描述的是一条沿着母系延续的记忆:每一代都把全部记忆传递给下一代;当新的Emanon继承这些记忆时,母亲便失去原先拥有的一切,而那个刚刚取得记忆的女儿继续成为新的载体。身体一代一代出生、长大、衰老,记忆却沿着另一条时间尺度不断延伸。更特别的是,她几乎不会遗忘。对于普通人来说,记忆总是在不断损耗,绝大部分生活最终都会消失;对于Emanon来说,那条三十亿年的过去却始终和她一起存在。
如果只把这个设定理解成“一个拥有超强记忆能力的人”,那就错过了它最奇妙的地方。我们平常很自然地说“我的记忆”。这句话里有一个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的主从关系:先不言自明地设定一个持续存在的“我”,然后这个人活过一些事情,事情过去以后,它们成为这个人的记忆。哪怕一个人的性格改变了很多,忘掉了很多东西,我们通常仍然认为记忆是在这个人的生命内部逐渐积累起来的。

但是Emanon的设计把两者的尺度拉得完全不成比例。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女孩只活了十七年,她所拥有的记忆却已经持续了三十亿年。相对于这条漫长得近乎无法想象的连续性,一具身体显得非常短暂,一个名字也显得非常短暂。甚至“Emanon”本身都只是 no name 倒写出来的临时称呼。上一代的身体退出,下一代的身体出现,名字可以重新取得,具体的人格也随着每一次生命重新形成,只有那条记忆继续向前。
于是“一个人拥有自己的记忆”这句话开始变得没有那么理所当然。如果一段记忆只存在几十年,我们很容易把它看作一个人的财产;可如果一条记忆已经延续三十亿年,而每一个具体的人只能短暂地承接它,那么究竟哪一边才更加接近那个持续存在的东西?这时才真正出现一个非常非常具有诱惑力的问题:
究竟是这个人拥有记忆,还是记忆暂时拥有了这个人?
这不是说Emanon没有自我、只是某种被更大的“意志”(或记忆流)统摄的人偶。故事中的她仍然是一个具体的少女,会开玩笑,会抽烟,会对眼前的人产生兴趣,也会以属于这个年龄的方式生活。真正发生变化的是“我”和“记忆”之间那原本无需解释的关系。对于普通人来说,“我”和“我的记忆”几乎总是重叠在同一条生命线上;在Emanon身上,这两条线突然被拉开了。她的一生只是十几年,而“她的记忆”却远远早于她,也会在她之后继续存在。
因此,Emanon成了前面那个“经历→结束→回忆”的模型的一个麻烦例外。她一边继续生活,一边携带着从生命之初延伸至今的全部过去。回忆在这里不再像生活结束以后留下来的东西,它和正在发生的生命同时存在,甚至比任何一次具体生命更加长久。
不过故事真正具有重大意义的地方,是它同时安排了一个极其普通的人站在Emanon的对面。作为男主角的男人没有什么特殊能力,他只是在1967年的一次航行中偶然遇见一个少女,和她度过几个小时,听她讲了一个也许根本无法证明的故事,然后和她分别。对于Emanon来说,这几个小时只是三十亿年中极小的一点。十三年以后,男人已经进入中年,再次见到了自己以为是Emanon的女人。可对方并不认识他。那段漫长的记忆当然已经传给了她的女儿;真正记得十三年前那次相遇的,是站在下一代身体里的Emanon。换句话说,男人这些年来一直记着的那个少女已经长大,却失去了关于他的全部记忆;而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孩,反而记得那个夜晚。
到了这里,三十亿年突然和十三年形成了一个对照:
Emanon记得三十亿年,因此她的问题是记忆太多,以至于个人生命可能只是载体。
男人只记得一个晚上,因此他的问题是记忆如此稀少,以至于一个晚上可以占据一个人的一生。
于是《回忆爱玛侬》里实际上同时存在着两个方向。最显眼的那个方向是:她记得。这是作品的科幻设定,也是我们最先注意到的东西。一个少女携带着生命自身三十亿年的记忆,她几乎是“记忆”这个词能够想象出的极端。但故事还有另一个方向:她被记得。我们正在阅读的故事,并不只是Emanon关于漫长过去的记忆,同时也是一个普通男人关于Emanon的回忆。他在自己非常有限的一生里遇见她、失去她,然后一直记着她。
这也让标题 Memories of Emanon 变得有意思。由于整部作品最醒目的设定就是Emanon所拥有的三十亿年记忆,我最初几乎自然地把标题里的memories也放在了她这一边:Emanon的记忆。可到了后来,标题又很难不向另一个方向滑动:关于Emanon的memories。那个男人对于十三年前那次相遇的回忆。一个是Emanon的记忆,另一个是关于Emanon的记忆。语法上两种读取并不处在完全相同的位置,但阅读经验却会不断把两者叠在一起。Emanon一会儿站在记忆的这一边,作为那个记得的人;一会儿又站到另一边,成为某个人始终没有忘记的对象。
- Lorraine2026-08-2112740
四、(关于)她的持久的记忆
Her Abiding Memory 是一张Pitcher56的2008年的专辑。封面上是一个侧过身的女性形象,来自于已故艺术家Tomomi Murakami。金黄色的头发占据了大半画面,脸和手被处理成很简单的黑白轮廓。右上角只有两行很小的字:pitcher56,以及 her abiding memory

第一次看到这个标题时,我很自然地把它读成了“她的持久的记忆”。her 是所有格,这几乎没有什么疑问。可与此同时,脑子里又会冒出另一个读法:“关于她的持久的记忆”。后一个读法在语法上其实没有前一个那么稳固。如果要明确说“关于她的记忆”,更直接的表达当然是memory of her。但是知道这一点并没有消除第二种理解方式。每次重新看到Her Abiding Memory或听起这张专辑,听着那些似乎是在回忆悠久过去的歌词,那种滑动依然会发生:一开始是她所拥有的记忆,随后却又像是某个人一直保存着关于她的记忆。一个本来表示所有关系的her,悄悄占据了记忆对象的位置。
觉得熟悉?因为《回忆爱玛侬》刚刚发生过几乎一样的移动。
Memories of Emanon 最直接指向的是Emanon的memories。她携带三十亿年的记忆,整部作品最醒目的设定也不断强化这个方向。可是故事结束以后,留在读者眼前的还有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记忆:那个普通男人关于Emanon的记忆。他只和她相处了很短的时间,却在十三年以后仍然记得那个晚上。于是 Memories of Emanon 也开始在两个位置之间摇摆:
Emanon的记忆。
关于Emanon的记忆。
而到了Her Abiding Memory,同样的摇摆几乎重新出现了一次:
她的持久的记忆。
关于她的持久的记忆。
不过到这里必须说明的是,这两组句子绝对不是完全相同的语法结构,我也没有打算在语法上混淆两者。我关心的是,这这两个题目竟然能够把“她”推到了完全相同的两个位置:她可以拥有记忆,也可以成为记忆中的对象;可以是回望过去的人,也可以是那个在别人的回望中持续存在的人。
插个题外话——这种对应在能指层面就已经发生了。你不需要去看漫画,也不需要真的听专辑,甚至也不需要证明Pitcher56和Emanon之间存在什么实际联系,仅仅把两个标题放在一起,那个位置交换已经出现了。her 和 Emanon 一会儿落在记忆的主体一侧,一会儿又滑到对象一侧,而我们几乎是在阅读这些词的时候亲自经历了这次移动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不太愿意把它概括成“两个作品都在讨论记忆”。这样的说法当然没错,却会把最有意思的部分直接消除。真正有意思的是,我原本只是偶然把两个标题放到一起,却发现自己不断在同一组位置之间来回移动:她记得/她被记得。因此到了这里,“谁记得谁”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可以从句子里直接读出的关系。记忆的主体和对象开始互相交换位置,并且留下了一个越来越难忽略的问题:为什么一谈到回忆,我们总要先假定有一个稳定的“谁”,然后再去寻找他所回忆的东西?
- Lorraine2026-08-2112740
五、无对象的怀念
把 Memories of Emanon 和 Her Abiding Memory 放在一起以后,“谁在记得谁”变得越来越不稳定。音乐很容易制造这种感觉:有时候一段旋律响起来,你可能会觉得它带着非常明确的回忆感,那种感觉甚至不需要一段真正属于自己的往事来配合,它已经在那里了:像是某个很久以前的下午,某个已经结束的夏天,或者什么什么的,总之是一段现在只能隔着距离回望的时间。可如果真的追问下去——究竟是哪一个下午,哪一个夏天,发生过什么——答案往往并不存在。
我把它叫做“无对象的怀念”。这个说法很好懂:
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回忆什么,却已经确定自己正在回忆
顺着它继续想就很容易想到那些从未亲历过却仍然觉得亲切的年代(某些对“昭和时代”的怀念,etc.),想到旧录音(Lo-fi)、旧照片、过时的媒介质感(VHS等),以及人为什么会对一个并不属于自己的过去产生感情。不过,关于蒸汽波、nostalgia、lost futures、对未曾经历之物的怀旧,已经有了很多研究,详情参考Mark Fisher等人的一些著作,他对相关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。
说回“无对象的怀念”——“怀念”这个词又显得太具体了。就好像它已经替那种感觉规定了一种情绪:我失去了什么,所以我怀念它。不过真正重要的东西比这个规定还要再早一点:甚至在你判断自己是否怀念、是否悲伤以前,某种时间关系似乎已经成立了。
因此,如果把“回忆什么”暂时抽走,剩下来的究竟是什么?似乎仍然剩下一些东西。它没有清楚的事件,没有能够复述的故事,也未必有一幅完整的画面,但它已经把我放进了某种位置:有些东西曾经存在,它已经离开了此刻,而我现在站在它的后来回望。甚至还隐隐多出一层更加私人化的关系——那曾经和我有关,那曾经属于我。
于是“回忆”可以被暂时拆成两部分。一边是我们通常最容易注意到的内容:某个人、某件事、某段经历。另一边则是这些内容出现时所取得的位置——曾经、失去、属于我,以及现在的回望。平常这两部分几乎总是一起到来,所以我们很少有理由把它们分开。一个人想起童年旧居,自然会同时得到旧居的内容和“那是我的过去”的感觉。可当内容变得极其模糊,甚至暂时为空的时候,两者之间的缝隙才突然显出来:
在“回忆什么”出现以前,“正在回忆”本身似乎已经出现了
我把这种东西称作回忆形式(Mnemonic form)。这个词只是用来描述一个很细微的事实:回忆未必从一个已经准备好的过去对象开始。有时候首先到来的,是某种“正在回望过去”的位置,内容随后才出现,甚至可能始终没有完全出现。
到这里,最初那个关于 ATRI - MY DEAR MOMENTS - 的思考突然获得了更重要的位置,因为Atri甚至把实验向前推了一步。音乐至少还可以让人猜测,某个真实存在过的过去只是已经模糊了——也许我确实在某处听过类似的旋律,也许某种声音碰到了已经遗忘的经验,所以我虽然说不出内容,却仍然感到熟悉和失去。可是面对 My Dear Moments 时,真实的过去本身都还没有发生。这意味着:如果连“已经发生的过去”都暂时抽走,回忆形式是否仍然可以产生效力?似乎是可以的。
六、结语
最后我想把这种感觉和另外一些非常接近的经验进行一个区别。最容易混在一起的是“熟悉感”(Familiarity):有时候走进一间房间,听见一段旋律,或者看到一个陌生人的脸,会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它。这个感觉可以非常强烈,却不一定告诉我它来自什么时候,我甚至可能明明知道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,仍然觉得眼前的东西莫名熟悉。当然,还可能牵扯到“既视感”(Déjà vu),不过那是另外一个问题了。回到熟悉感:
熟悉感说的更像是:我似乎见过它。
但这个熟悉感只是让当前出现的东西带上一种“并非第一次”的感觉,还有一个概念增加了明确的过去性,它是“过去感”(Pastness):一张褪色的照片、一段旧录像、某种已经消失的声音质感,会很直接地告诉我们这是过去的东西。你不需要知道它具体属于哪一年,时间距离就已经清楚了。换句话说,它曾经存在,现在已经离开了那个时刻”。
过去感因此更接近:它来自过去。
这比熟悉感多出了一个明确的时间方向,却仍然不必和“我”发生关系。一张一百年前的街景照片当然来自过去,我甚至可能很喜欢它,但它不会仅仅因为古老就变成我的回忆。但是,面对一段真正的回忆,我们感受到的通常不只是“这发生在过去”,而是“这曾经发生在我的过去”。那个夏天是我的夏天,那间房间是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,那个已经离开的人曾经和我的生活发生过关系。过去在这里不只是一个时间位置,它还以某种方式和现在的我连在一起。
所以,如果一定要给“回忆形式(Mnemonic form)”留下一个最小的说法:
它以曾经属于我的方式来到现在。
我现在还不知道这种“曾经属于我”究竟应该被理解成什么。它可能只是回忆伴随的一种感觉,也可能和我们怎样把过去认作自己的过去有关,继续往下走,会进入远比这篇笔记更大的问题。我们进行了对 ATRI - MY DEAR MOMENTS - 、回忆爱玛侬和 Her Abiding Memory 的一些讨论,现在把思路总结一下,并引出一个问题:
- 回忆不是把一个已经属于我的过去带回现在;回忆首先是一种形式,在这种形式中,某物取得“曾经属于我”的过去性。
- “我的过去”并不一定是一块已经存在、等待回忆去访问的领地;“我的过去”可能是在回忆的形式中被划出来的。
- 问题:“我的过去”究竟是回忆的前提,还是回忆的产物?
*There is no place like a children's story anywhere
童话乐园无处寻觅*
*Erase the memory of your strange days
抹去奇异岁月记忆*
*Don't show, no room, daydream
藏身,无处,白日梦中*
*In the blue sky birds sing skillfully
蓝天下鸟儿婉转歌唱*
*Sweet smell of roses
玫瑰芬芳*
*You leave, I know
你离去,我明了*
*A fake
这虚伪之躯*
*Fancy that were shared a warm and comfortable time
与我共享温暖舒适幻想*
*It's so short
瞬息之间*
Pitcher56 — Dewy Roses
from Her Abiding Memory (2008)
- Helix2026-08-2212739
前段时间从另一个角度在这个话题中做过浅表的思考。
目前时代人的注意力被操纵,成为一门生意,似乎大家可以达成共识。
不过我们可以区分出两种注意力:即时注意力和回溯性注意力。后者即本文所论的“回忆”。
回忆究竟选择了哪些片段?它甚至不是即时注意力沿时间lao1后的真子集。身体会先于大脑记住某些事情。
回忆究竟捏造了哪些片段?它甚至不是客观活动沿时间lao1后的真子集。一次次回忆重刷着记忆,产生“曼德拉效应”。
记忆就像在把运行时数据写到代码版本中。当你整理的时候,它又被写坏了。
而记忆如此重要,以至于如本文所说:
究竟是这个人拥有记忆,还是记忆暂时拥有了这个人?
回溯性注意力(记忆的操作符)多大程度上决定了一个人?它又为何不能像即时注意力一样被算法hack?为什么不呢?
进一步的,结合本站特色,AI可不可以做为一个人的调节回溯性注意力的辅助工具?
例如,我有一个很初步的点子:成就设计师,类似人生教练或心理咨询师。它可以:
借助 AI 长期识别一个人自然生长中被记忆选择性遗漏的真实进展,经由事实校验和个体化理解,将其中少数已经具有阶段意义的变化显化为可感知、可回忆的生命里程碑。
神之机器(Θεός Μηχανή)的降临,比起令人可笑的降本增效和vibe slop,是不是可以对人类千年来苦苦求索的难题做些进展。
比如, 认识你自己(γνῶθι σεαυτόν)?